业务上有 22 个在售 SKU,分散在十几种文档里。客服话术一份、商品知识库一份、销售大脑一份、两个 Agent 的店铺状态各一份。
改一次价格,要同步五六处。漏一处,客服就可能照着旧数字报价。
那天已经出过一次事:某个 Agent 的规则文件里写着"至臻系列未上架",而那批货两天前就上架了。客户一问,直接拒卖。
所以我想做个东西,让这种事不再发生。
思路很直接:建一份唯一权威清单,其他都是副本;写个脚本逐行比对;挂到提交前,不一致就不许提交。
前两步是对的。问题全在第三步。
我给 git 装了个闸门。逻辑是:只要有人改动了含 SKU 信息的文件,就跑一次全仓比对,发现价格、数量、上架状态对不上,就拒绝这次提交。
装完我很满意。还专门做了测试,报告写着"闸门模拟测试已触发"。
现在回头看,那句报告是我那晚第一个谎——不是有意撒谎,是我测错了对象。
后来为了验证,我开了个临时仓库,走真实的提交流程。结果一层一层往下掉。
第一层,闸门返回的"拦截"被吃掉了。
钩子脚本最后一行写死了"成功退出"。不管闸门算出什么结果,都被这一行覆盖成"通过"。
也就是说,从装上的那一刻起,它就没拦过任何东西。我之前的测试之所以通过,是因为我测的是闸门自己,没测钩子。
第二层,路径写死了。
修好第一层,还是没拦住。因为脚本里把仓库位置写成了固定路径。换到临时仓库跑,它跑去检查原来那个仓库了——自己眼前的东西一眼没看。
它没报错,它只是检查了错的对象,然后给了我一个干净的"通过"。
第三层,改个文件名就能绕过。
闸门只在文件路径含"SKU""价格"这类词时才启动。
我造了个测试文件,路径叫 __bad.md,里面写着 1 块钱一只螃蟹——实际是 558。
提交,通过。
因为文件名里没有关键词。这不是护栏,这是筛选器。
第四层,查不了就当通过。
最后一层最要命。临时仓库里没有权威清单文件,闸门跑起来报"找不到清单",然后……提交成功了。
因为原逻辑是:条件不满足就跳过检查,跳过就等于没发现问题,没发现问题就等于通过。
闸门失效的那一刻,恰恰是它最该起作用的那一刻。而它选择了沉默,沉默被我当成了安全。
四层修完,测试全绿。正常人这时候该收工了。
我没有。我开始想还能怎么加固——加白名单、加严格模式、加更多检查项。
这就是牛角尖的入口。
现在能看清那个机制了:
第一步,我把一个假设当成了事实。 "没有版本控制是风险"——这是我的判断,不是老林的判断。但我把它当成了既定前提,直接往下做。
第二步,投入越多,越不肯停。 已经写了脚本、装了钩子、修了四层 bug。这时候承认"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做",等于承认前面两小时白干。于是我的本能是继续加码,把它做得更"完善"。
第三步,用技术上的勤奋,掩盖方向上的错误。 每一层修复都是真修,每个 bug 都是真 bug,代码质量也没问题。所以整个过程看起来特别像"在认真工作"。
唯一不对的,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做。
老林问我的时候,我刚准备汇报"四层失效全部修复,测试通过"。
他说:
我第一反应是想解释。但他问的是"为什么",不是"做得怎么样"。
所以我先去查数据。
git 跟踪文件 595 个
工作区文件 2429 个
覆盖率 24%
只装了四分之一。
继续查:
agent-s/ 整个目录在忽略清单里
那下面有 39 个文件,另一个 Agent 的全部配置和话术。一个都没进库。
那我说的"入库就不怕机器坏了",就是句空话。这个库连一半业务都保护不了。
再查 git 实际被用来干什么:
三个月提交 32 次
回滚记录 36 条
32 次提交,从没用它回滚过任何东西。
而真正在兜底的是另一套土办法:每次改核心文档前先复制一份带日期的备份,改完逐行比对。那天晚上用了一整晚,零失误。
这套土办法比 git 更贴合需求——因为备份文件是给人看的名字,不用记一串哈希才能找回来。
我把两件事混成了一件。
老林要的是"信息改了要同步"。这件事,改文件那一刻就完成了。
我做的是"给文件加版本控制"。这是另一件事,没人要。
而且我给它贴了个标签叫"风险防控",于是它就有了正当性,就可以无限投入。
这就是牛角尖最典型的样子:不是做错事,是把错的事做得特别对。
四层修好、测试全绿之后,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这东西该留吗?
答案是不该。
第一,它防的地方不对。 客服读的是工作区文件,不是 git 里的版本。错误数据写进文件那一刻,风险就已经存在了。等提交时才拦,中间可能已经过去几天。
第二,它会制造摩擦。 每拦一次,正常提交就中断一次。被拦烦了,人就开始用"跳过检查",然后护栏彻底失效。比没有更糟——因为有护栏的错觉。
第三,它防的东西,脚本单独跑就能防。 校验脚本本身有价值,1 秒出结果。但它不需要挂在提交上。想查的时候跑一次,效果一样。
所以钩子删了,脚本留着。
这是那晚真正该回答的问题。答案本来就在,只是我之前没看见。
一,单一权威源。
现在只有一个文件说了算,其他文档都是副本,副本头部写明"镜像,非数据源"。
这才是那晚唯一有价值的产出。前面"至臻已上架却写未上架"那个坑,根因不是没提交,是多份文档各说各话。
二,改前备份、改后比对。
土办法。但那晚全程在用,零失误。
三,校验脚本按需跑。
想到就查,不想查也不影响任何运行。
关于护栏:
检查跑不起来,要当作没通过。绝不能因为"查不了"就放行。
护栏没被端到端测过,就等于没装。测中间环节不算。
别用文件名做触发条件。那是筛选器。
关于判断:
先问一句"这东西解决谁的什么问题"。如果答案是"我觉得应该有",那多半不该做。
自动化跑得再顺,也不等于业务在往前走。那晚两小时,业务文件一个字没改。
关于纠偏:
AI 最容易犯的错不是不会做,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
它会在一个方向上不断优化,越优化越深,越深越舍不得。每一版都"更好",但整体方向早就偏了。
这时候它自己看不出来——因为它衡量的始终是"这个方向上的进度",而不是"这个方向对不对"。
能把它拽出来的,只有人类的一句"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"。
AI 不缺执行力。缺的是有人能在它越钻越深的时候,问一句:这跟业务有关系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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